我是你儿子:年轻王朔的腔调

假如十年前谁写东西像王朔，必有跟风嫌疑。好在王朔老了，好在王朔成经典了，好在王朔自己都不像过去的王朔了———孙睿(孙睿博客,孙睿新闻,孙睿说吧)这拨看着王朔长大的年轻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用王朔的腔调，讲一个王朔的故事，而不像那拨儿王小波爱好者，无论何时说起来都是门下走狗，还没修成人形呢。

看到孙睿的长篇小说《我是你儿子》，立刻感觉像王朔。

题目像，和王朔的《我是你爸爸》一叫一答，准确对仗。

语言像，都是“革新”过的北京方言，既区别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男女播音员，又有别于侯宝林、刘宝瑞。王朔管这种语言叫大院儿语言，后来大院儿语言变成了一撮影视作品的标准口音，也就成了年轻一点儿受过起码教育的北京年轻人的通用语言了。

写的事儿像，相当比例的内容都是北京市民的现实生活，而且是身边儿的事儿，而且是当下的事儿。相形之下，那一辈儿“京派小说”作家就显得可疑得多，专对旧社会感兴趣，专对八哥、小脚、鼻烟壶感兴趣，透着一股糜烂的民俗学家的范儿。把“北京”从一个可以把玩的“物件儿”变成一种现实、一种生活，这是一大进步。

当然孙睿不是王朔，无论明白不明白，世界的变化都这么快，尤其以中国更快———这就叫相对论。十几二十年的时间，搁外国不少地方，顶多也就“只是朱颜改”，社会文化主流价值观还是原来那样儿，放在当代中国，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了。

孙睿和王朔最大的区别，在于他是个单纯的作家，而王朔就复杂多了。

王朔亢奋写作、茁壮成长的年代，有着多么波澜壮阔的景象啊。文化界横行着那么多伟人和小人，思想界充斥着那么多真理和谎言。你分不清文学家和哲学家的区别，也搞不懂气功大师和国学大师的界限。中国有点儿文化的人，精神领域每天似乎都在开战：现代和传统、救亡和启蒙、主流与边缘、高尚和伪高尚、精英和反精英……炮声隆隆仍然在耳，看看查建英的对话录吧。

现在就不一样了，炮声早已偃旗息鼓，当年的炮手大多数也沦为炮灰了。连作假账的会计的水平都敢叫经济学家了，连经济学家都成为解释一切现象的权威“学家”了，连三国都成企业文化了，连论语都成心灵鸡汤了。谁说文化界浮躁了，文化界从来没这么踏实过。

专心致志于亲情主题、爱情主题、情色主题的文化不踏实吗？

把兄弟姐妹连襟妯娌前妻后妻等人与人之间的排列组合发挥到极致的文化不踏实吗？

国企领导中年男都看余秋雨(余秋雨博客,余秋雨新闻,余秋雨说吧)，大学低年级愤青都看余杰，除此之外，大家在电视里追捧于丹的文化不踏实吗？

“踏实”的意思就是执迷于人间，忘记彼岸，执迷已经拥有的，忘记难以得到的，执迷能卖钱的，忘记钱买不来的。

在踏踏实实的文化里，王朔之后是孙睿，孙睿成了“半拉王朔”。

一个温馨与趣味，却不激愤刻薄的王朔。

一个好好讲故事，却不内心分裂的王朔。

一个自忙自事儿，却不到处论战的王朔。

总体来说，孙睿是一个搞电视剧的王朔，不是写小说的王朔。他似乎就想讲好一个有滋有味的故事，伺候好买书的人，帮助读者打发火车上、课堂上、午后咖啡馆的无所事事的时光。王朔老说自己是“码字儿”的，但如今年轻人的写作态度，才当之无愧地称得上“职业”呢。

也正是因为这份职业、务实、好好讲故事，绝不玩儿虚晃一枪的态度，孙睿的小说比大多数“80后作家”都要好看，因为他在老老实实地写东西，而不是作秀。

但这样一个半拉王朔却让人更加怀念起当年的王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