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范小青的小说《女同志》

《女同志》是迄今为止最成功的一本描写中国当代政治女性群像的长篇小说。有人说，政治是男性游戏，即便女性加入也要遵守男性游戏规则。然而，范小青的小说《女同志》，不仅实现了同类题材在主题学上的突破，更为重要的是，它不但拥有对政治原生态犀利准确的文本解剖技术，而且具有美丽妖娆的女性气质和柔韧的女性力量。它展示了女性政治与政治女性在场域互动中的文化内涵，彰显了一位温柔婉约的江南女作家敏锐而深刻的现实批判精神，以及温暖而人性化的文化理解力。

范小青开创了一个独特的女性视角。

目前中国政治小说可分为两大文体。一是反腐小说。这类作品注重意识形态，以宏大主题为纲，以改革开放中大事件为目，以反腐败为关注点，揭示正义和邪恶两大势力斗争，阐明目前中国政治问题的尖锐性和紧迫性，比如，陆天明的《苍天在上》、张平的《国家干部》等；另一类所谓“官场小说”，则关注中国政治生活的复杂性，挖掘官场微妙潜规则，偶发事件背后重重的背景、以及背后人性的挣扎和颤动，这类作品代表是王跃文的《国画》、阎真的《苍浪之水》等。这两类小说的共同缺陷之一，是读者易在男性叙述中迷失方向，进而服从权力对人性的引诱，使作品成为权力结构的一个衍生文化触角，失去应有的批判立场和反思意义。可以说，范小青开创了这类作品的一个独特的女性视角。女性，作为一个男权社会中文化学意义上的“野地”，既能用女性特有的抒情特质，融化政治小说僵硬的叙事，又可对男性的政治文化想象形成颠覆之后的重构，展示文化转型的中国政治原生态的空前复杂性。一句话，关键是从女性的视角，找到了更加真实的人性。

给读者呈现了一个政治原生态场域中真实的女性群像，是这本小说最吸引人的亮点之一。

在上世纪90年代南州市的政治图谱上，平新刚、闻舒、田常规相继出任一把手，在他们背后，则是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的妥协和斗法。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万丽、陈佳、许大姐、伊豆豆、金美人、余建芳、聂小妹、李秋、林美玉等机关女干部，为了政治理想和前途，一起挣扎在复杂的官场。陈佳和万丽为了提拨，在宣传部搞得你死我活，看似仁慈的许大姐为了丈夫升迁出卖万丽，伊豆豆和林美玉为了换工作，甘心出卖肉体……范小青对女性的狭隘、虚荣、短视和琐碎没有丝毫回避，但她更多思考的，是女性在官场沉浮中人性的冲突和无奈的悲剧。余建芳的任劳任怨、谨小慎微并没有换来职务提升，相反却因个人情感而遭贬斥。她对领导报告的痴迷崇拜，让我们看到了一出悲剧；陈佳与万丽的斗法，最终以两败俱伤结束，而她和崔部长的偷情，造成了她个人生活极大的不幸和阴影；金美人干了一辈子接待工作，只因指出领导一个小错误，就被悲惨地驱逐出接待办；聂小妹在党校的发言，因不符合省领导意图，丧失了最后的升迁机会。同时，作家也写出了这些政治女性身上独有的光彩，万丽的执着、余建芳的勤奋、许大姐的宽容、陈佳的才华、金美人的老练、聂小妹的魄力，都是作家所欣赏并赞扬的。她们共同构成了一幅血肉丰满、生动鲜明的政治女性群像。

对女性政治与政治女性的深刻理解，是该书的另一特色。

如何在宏大视野思考和女性文化身份的叙事优势之间达成和谐，写活女性眼中的政治与和政治要求下的女性，正是该小说女性视角成功的一大秘密。其实， 2002年，描写官场女干部的小说《女市长》等书就已进入市场。但是，在反腐小说或官场小说中的女性，大部分显得单薄，且附会于男性视角对权力结构的解读。《女同志》则弥补了这一空白。范小青并不回避当前官场的男性主导作用，例如，向秘书长、孙国海、叶楚洲、康季平等男性对万丽的政治成长有重要作用。向秘书长提拔赏识万丽，康季平借自己在学界的力量，帮助万丽在政治活动中得分，而叶楚洲凭借雄厚经济实力，帮助万丽渡过难关。但是，这本书不仅写了政治生活对女性的强大压力，而且细腻真实地展示了女干部处于政治旋涡中的种种复杂情况，比如男女干部间的微妙关系，女干部们互相倾轧又同情辅助。同时，女性在政治中特有的敏锐和感性，也是女性处于政治生活中有别于男性的特点。她们可以为爱情放弃政治前途，比如陈佳的遭遇；也可放弃理性，放任感情用事，比如许大姐为丈夫升迁不择手段，林美玉为调动“献身”；但是，她们也同样可以凭借女性的柔韧和细致，凭借女性的特殊文化身份，作出许多男性无法实现的贡献，比如万丽顺利完成了复杂的老城区改造，巧妙周旋于叶楚洲、耿总等男性之中，实现了房地产公司的扭亏为盈。这些政治中的女性，耐人寻味地用“女性的政治”，给当代政治生活带来新的不确定性和女性烙印。

其实，“女同志”这个小说名字本身就独具匠心。它既反映了在宏大叙事历史传承中对政治女性的社会期待视野，也暗示了政治女性这种文化身份在当代中国社会中的尴尬和酸楚。应该说，这是一本女性政治人生的心灵日记，是一次成功的对中国政治原生态的女性解读。在这里，女性的情感史、隐私史、欲望史，都被深入到20世纪90年代以来时代发展的主旋律中，展示了女性本身的政治奋斗以及复杂的心态。